梦 回 西 藏----两次入藏
生死难忘

那遥远的冰峰雪岭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突然午夜梦回,以为自已还是在颠簸的吉普车中奔驰在一望无人的荒原上。当我意识到自已正躺在黑暗中安安稳稳的床上,四周是那些中规中矩的熟悉家具时,心里莫明其妙地涌起一种失落感。也许我的生命不能安于这份闲逸和平淡,它将只能在奔波和精彩中渡过?
凝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我的视线穿过时空,看到自己正软弱但又坚定地站立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唐古拉山口,那是经过二十小时的颠波、战胜了狂袭的高原反应、躲过了翻车的可怕灾难,终于艰险而达的。
当天上的云奇迹般地散得一丝不剩的时候,魂牵梦绕的唐古拉山口终于出现在我们的征程前端。一尊遗世独立般傲然耸起的石碑直刺蓝天,那是修路工人和士兵的塑像。我上青藏路之前正在与一位曾参加青藏公路建设的网友通信,每当他谈起当年建路的生涯时,那一种外人无法体味的遥远幽思将我一起感染,我说在这一路上我都会追寻他的身影,现在,在这尊雕象中,我仿佛看到了他的容颜。
虽然我们从没见过面,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未交换过,但现在,我们的心灵有一种交流,因为我们都踏上了这同一片土地,我们都仰望了同一片蓝天。虽然我没有他筑路的艰辛,但我有着对他们崇高的敬礼,站在这尊石像前,心中回荡着他在雪山旁写下的诗句:"头顶瑞雪映长空,千仞座落谁见峰。白云温柔日光暖,不解万年未化冰。"
手扶着那块刻着"唐古拉山口,海拔5231米"的石块,我觉得头重脚轻,虚弱无力,而那些筑路工人啊,在这里他们还得肩挑人扛,挖开每一寸冻土,铺实每一段泊油,他们真是英雄,是人杰,创造了这宛如天神才能创造的奇迹之路----青藏公路。
远处的高空,一轮白月竟然正挂在雕象后方,那么清晰,又那么神秘。平时我们很少看见日月同辉的情景,在这一特别的时候,突然间云都散尽了,明亮的太阳和莹润的月亮一起照耀着大地。雕像对面,山口玛尼堆上的彩色经幡在劲风中烈烈做响,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声音。
现在我开始明白这些经幡的意义了,以前看到过介绍,说藏族人在这些经旗上都写着经文,当风吹动它们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就仿佛在不停地读着经文。从前对于这种描述不太理解,现在亲耳听到了这种声音,确实是的,真的很象喇嘛们的读经声。是啊,对一种文化的理解必须亲自到达那里,亲身去体会,才能真正领会啊。而藏族人为什么要在每一个高山的山口都挂满经旗?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这里离天神最近吧。
也是在这里,我们从后面追上来的车上惊闻了一个噩号,昨天在住处门口与我们谈租车事情的那个留着小平头的司机死了!他的车翻下路基,连打了四个滚,路人去抢救时见司机的胸口整个被方向盘卡了进去,完全没有得救了。天啊,昨天还活生生的生命,现在已消散在那广阔的青藏高原上,他那一边嘴角微微翘起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粗曠爽朗的笑声也还好象回荡在耳边。
青藏路所经的地区许多是高原泥沼,这种地表会不时翻浆,即使现在路基已垫起了1米多高,但翻浆厉害时还是会使路面整个变形,路面会扭曲不平,隆起一个个诡秘的包块。我们乘坐的车几次差点出事,都是这因为这样的路面。远远看上去路是整齐笔直的,去年才全部翻新大修过,连路上的白色画线都还很清晰,路上车辆又少,道路又直,越野车常常开到
100多公里。
但是突然,看似平坦的路面其实已产生了隐形的变形,眼睛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于时速100公里的车却是致命的,突然间车就飞了出去,轰然一声差点就要翻下对面的路基,司机急打方向盘,又几乎冲下这边的路基,等到终于刹住车时大家全都脸色苍白,除了拍胸口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与这高速的飞驰成为最大对比的是那些叩等身长头的人,他们孤独地一个人缓缓行进在公路边,双手高举过头,然后向下到达心口,然后全身扑向路边,五体投地,再爬起来,笔直站立,然后再标准地重复刚才的动作。他们坚定、缓慢、沉稳,不会对来往的车辆行人投以任何观注,仿佛他们根本就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在他们当中还有另一种朝圣者,每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起那对缓慢地拔涉在青藏公路上的徒步老人,他们双双地拉着板车,颤威威从河南平顶山一步一步地走向拉萨。三个年头了,时光在他们身边流过,道路在他们脚下消失,我们遇到他们时已离拉萨只有100公里了,现在啊,他们应该到了吧?
当时是常常往来与青藏路上已看到他们数次的司机主动停了车给他们送上干粮,我们也纷纷翻包抖衫,把身边带的饼干面包等等全都拿出来送过去。老奶奶慈祥地拉着我和我先生的手,念念叨叨地说"你们一起到拉萨,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这一句朴实的祝愿让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是啊,这让我想起了一路行来许多风风雨雨的故事,特别是那碗救命的粥。
当时是饱受了整晚在沱沱河的高原反应狂吐和在唐古拉的头疼以及眩晕,我已二天多粒米未进。从唐古拉下来到达海拔依然有5000余米的安多草原,见路边一个小店里有人在喝粥,虽然那粥黄黄的,好象是放碱煮的,但我这时候闻到粥的清香简直如遇仙肴,先生急忙去向老板娘讨了一碗来,看着几天食欲废绝的我把它呼呼地喝下去,简直象看见一碗救命神药。当我还想再来一碗的时候才知道店里已没有了,于是他将他自已的大半碗都倒了给我,虽然他也一样极渴望着那碗清香的米粥。每当我们回忆起在青藏高原上相扶又相依、在风霜雪雨中共饮一杯水、共分一碗粥的情景,我觉得,多大的风浪都不能使我们的爱火熄灭,多少磨难都磨不去那温馨的印迹。
一个女人的一生是有许多种写法的,以我这样深爱浪迹天涯的性情本来是该无法享有幸福的家庭生活的,但我遇到了一位体贴入微而又志同道合的丈夫,两人一起走遍天涯海角,共渡了无数精彩时光。我们曾登华山共赏夕阳;我们曾到海角坐看云起;我们还打算到纳木错边搭起帐篷仰望最纯净的夜空;我们还将一起踏上攀登珠峰的险途。
2000年的二次入藏之行给了我们一次几乎阴阳永隔的生死考验。当时因为我顶着重感冒坚持上高原,可怕的高原脑水肿无情地向我袭来,而这个病的凶险之处正在于它在表面看不出病重,我依然会跟着大家走动,甚至还会对别人微笑,但其实我已没有了意识了,大脑是一个如此精密而娇嫩的东西,一点点的不对就已使它失常,无法正确传达危险的信号。
最后先生越来越不安,因为我与平常有了许多不同,说话上一句正常下一句却全无逻辑,筷子几次夹起菜却不知道送进嘴里,别人说可能我胃口不好,叫他送我早些睡,也许睡一觉就好了,但先生却凭着我们10年的相知知道事情不对头了。当他在一片漆黑中将我送到简陋的当地医院时才知道我得了可怕的高原脑病,吓得他一身冷汗,因为医生说在高原上许多人就是这样睡下去,第二天再也没有醒来的。
在医院里连挂了两瓶水,但我的烧还是40多度,一点也不退,医生们都很着急,而特效药都已用完,情况十分危急。先生说当时他怕极了,坐在急救病床边紧紧拉住我的手,不知道还能不能将我拉回来,那是他这一生中最害怕的时候。
虽然我们在高原经历了这许多惊心的事情,但这一切并不能阻吓我们前进的决心。高原的天空是那么蔚蓝,那里的大地是那么广阔,高耸的珠峰是那么神秘,无垠的圣湖是那么澄澈。
记得以前看过一个独骑进藏到达珠峰的老伯说"到珠峰,应该和心爱的人一起去。"是啊,这也正是我们的梦想。遥想当我们双双登上珠峰一隅,找一块平整的角落坐下,手拉着手,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遥遥仰望着云中珠峰俏拔洁白的身影,那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一定再次流淌过我们的心田。
下一次入藏的旅程已在我心中盘旋良久,为了更自由地停车,不放过任何一处美景,我们将开自己的摩托车上路。经广西到云南,沿滇藏线,到访云南的香格里拉---中甸,领略《失去的地平线》中所描写的没有战争、没有暴力、详和、宁静的人间天堂。然后我们将转去有四川香格里拉之称的稻城,在那偏远的雪山小城中却有着全国著名的网吧,稻城网友将成为我们最热情的接待者。
出稻城我们将踏上川藏公路,经过山高林密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如有可能到访全国唯一没有通汽车的县城墨脱,观赏山顶是积雪山脚却是荔枝林的垂直植被奇景。到达拉萨后我们将直去珠峰,越过著名的珠峰大本营,我们将尽力向上攀登,直达到普通人的登山极限----6000海拔处的奇幻冰塔林。
下珠峰后我们将再次西进,一路向阿里奔去。路上我们将越过无数冰水横流的高原河床,它们在5月份将还没有开始涨水,没有桥的河流只有在这个月份还能较容易地逾越,西藏人心中最神圣的神山和圣湖将在前面等着我们。神山冈仁波齐那正等边三角形的奇异山体终将出现在我们久久渴望的视线之中,圣湖玛旁雍错和鬼湖兰嘎错两姐妹双双拉着手微笑地迎接我们的到来。在这里我们会遇到许多不远万里叩着等身头而来的虔诚藏民,也许我们和他们语言不通,但人类相通的眼神将使我们的心亲密无间。我们将和他们一同在神山下搭起帐篷,他们会用一个月来徒步转山,而我们却只能用一天来体验神山的日出和日落。
阿里将在不远处等着我们,这个所有入藏旅者心中的圣地。狮泉河,多么奇异的地名,难道当年这苦寒的高原边陲竟然出现过热带的百兽之王?当然,那也许只是一个动人的藏族传说,也许我们将在一户藏民的家中再次听闻这个故事。
一般的入藏者行到这里将会回头,但我们却不会,因为我们将沿着著名的新藏公路再次北进,我们将穿越西藏,进入新疆。在新疆有我热诚的网友殷大哥在等着我们,一年我们前相识在因特网上,因我指点他自驾车入藏的旅程而结为挚友。他去年终于完了青藏之行,给我寄来了洋洋万言的入藏全程经历,听说他还荣幸地被天葬师打了,因为他傻乎乎地拿着一台摄相机去了天葬现场。现在他正在筹划着自驾车的新藏旅程,我的到来将带给他最确切的路况消息,帮他决定是否能再次驾着他心爱的小马桑塔纳越过那万水千山。
天那,我的这个梦是不是太长了一些?是不是太不着边际?我常常在午夜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扪心自问。我知道不管我准备走什么样的艰险旅程,先生都会与我同往,但我是不是该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将我们俩拉入那未知的不测世界?但人生的意义到底何在?安逸地躺在这平稳的床上、裹卷在这些熟悉的家具中难道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模样?